專欄

在酒囊飯袋中呼嘯而去的人生

如果北京的酒局是一場通關游戲,其中一局的大 Boss 應該是張弛。他坐鎮木樨地,拳打三里屯,腿掃小西天,酒肉穿腸,身無掛礙。

小寬2017.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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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的文化圈,張弛以酒風浩蕩聞名,我十幾年前初涉人世,來到北京這場漫無邊際的飯桌之上,不知道是在哪一場飯局上認識了張弛、狗子、阿堅等一眾神仙。其實之前的威名早就耳聞,張弛寫的《北京病人》看過幾遍,狗子寫的《一個啤酒主義者的自白》熟讀若干,與他們碰杯喝酒的瞬間,我有一種塵歸塵土歸土,浪花見到大海,西紅柿見到雞蛋的感覺。

那時張弛有一個文化公司,名字叫“能力有限公司”,在花園橋附近,馬路對面是一家大連海鮮餃子,經常把辦公室當食堂,我見識過有人在這里拿醒酒器當酒杯的,也見過抱著馬桶睡半宿的,夜晚在酒精的映照下,都顯得燦爛異常。

更多時候,這群人混跡在北京的大街小巷,都是一些家常的小館子,需求也很低,無非是不催人,啤酒便宜,有廁所。那時還沒有微信,每天下班之前,就會收到張弛的短信:晚上七點,高星家樓下通華苑。或者:晚上七點,木樨地狗不理。我如同看到信號彈一樣,帶著一副酒囊去赴宴。

飯桌上出沒著各路牛鬼蛇神,有外省落魄青年,也有高官名人之后、斫琴師、小痞子、畫畫的瘋子、先鋒戲劇導演、蒼果兒蒼孫、老眉咔嚓眼……張弛自帶氣場,他有一種天生的語言解構能力,東拉西扯,隨口就是段子,偶爾像個孩子似的生氣,轉瞬就煙消云散。跟這群人在一起喝酒也是年少輕狂的我解壓的途徑,好多次迎著天邊的魚肚白走出酒場,覺得人間荒廢與虛無。

不光是我,在這本雜志最后一頁寫公開信的馮唐,當年剛從美國回到北京,也拜倒在張弛等一眾人的酒精肝下,被光榮地送進協和醫院救治,所以他該寫一封公開信:致2000年被我喝掉的兩瓶二鍋頭。

那些年,這群北京作家們風頭正勁,干勁正足,張弛的小說一本又一本,兩場酣醉之間給各種雜志撰寫專欄,從小吃小喝寫到古物鑒賞,攢局做電視劇,拉線拍廣告,四處找贊助,張弛還曾經在一個藥品的廣告片里出鏡——穿著一身綠色衣服扮演胃里的害蟲。狗子一次次逃離自己熟悉的世界,跑去崇明島教書,去鎮江寫醋,他老年斑和青春痘在臉頰上齊飛。阿堅一次次往西藏跑,當過地質隊的隨行廚師,組織了后旅行,開展各種荒誕不經又妙趣橫生的旅行活動,比如騎著三輪車去山東,誰也不許說話的沉默之旅,拿飛鏢往地圖上戳到哪兒去哪兒的漫無目的的布朗運動,登山離頂峰100米就后退的不登頂運動……活著總要花樣百出,哪怕破綻百出;過日子總要與眾不同,哪怕得不償失。

時代似乎轉眼就翻篇了。互聯網、網紅、新媒體、共享經濟、粉絲經濟……以前人們管張弛叫“老弛”,現在叫“弛老”,1955年出生的老阿堅如果按年齡算,也該退休了,人們更關注的是馬云或王思聰,《戰狼》或小鮮肉。談論那個年代的飯桌就像談論一塊二一公里的紅色夏利或者一塊六一公里的紅色富康,頗有白頭宮女在的意思。

時代于我,變幻飛速,稍不留神,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時代于他們,紋絲不動,鐵打的酒局流水的朋友,只有杯中物,并無物中悲。

“紅”這個事,對于張弛來說不構成什么困擾,就像“買房”“孩子上學”這種事對他不構成困擾一樣。風頭正勁的時候也不覺得可以迎風尿十丈,時代的輪盤賭過了好幾輪,余暉落滿肩頭的時候,也不會順風漏一鞋。

倒是我,患得患失,最近一些年,漸漸從他們的流水席上悄然離場,生火做飯,養娃養家,吃喝不再肆意,關注血糖和卡路里,關注酒的產地和年份,關注媒體人創業轉型,關注風口和豬。有時候自我安慰:趁著年輕還是要奮斗,努力過上好日子;有時候又自暴自棄,如此小心翼翼地過日子,真是自己想的日子嗎?

大概是在2007年吧,張弛籌劃著拍一個電影,名字叫《盒飯》。拍攝地點選擇在草場地附近,演員都是酒桌上的朋友,我穿著一件綠色的毛衣扮演一位在菜里挑出蒼蠅的結巴食客,狗子是男一號,不斷懷疑生活,有一場戲是吊著威亞,穿著宇航員的衣服,漫游宇宙,還有一場是他坐在浴缸里,周圍坐著幾個乳房下垂的大媽。舞臺上有人穿著華麗的衣服演出話劇《愚比王》。

張弛說這個電影呼應著啪嗒主義,所謂啪嗒學是法國劇作家雅里開創的學派,到現在在法國還有一個啪嗒學院,張弛還被授過勛章,后來我才知道啪嗒學院成員同時也向哺乳動物、魚類、兩棲類動物、植物和礦物開放。也很難用一句話解釋什么是“啪嗒”,可以想象是顛覆、純粹、后現代、超現實、解構、邊緣。

這部電影拍出來了,也剪完了,一些場合也放映過一下,似乎就悄無聲息了。老弛似乎也不在意之后。

也大概是2007年,老弛想著做一場行為藝術,名字叫“吃了嗎?”他跟我細細講述這一場活動的種種講究,包括請畫家劉小東畫一系列吃喝場景的油畫,請藝術家艾未未到一家餐館后廚刷盤子洗碗打工半個月,拍各種人的訪談,聊自己關于吃的隱秘熱情,找一堆餐廳聯合做各種各樣的活動,招呼大家一起“吃了嗎”……

我們每天在一起開腦洞,怎么玩得更凌厲,后來也不知所終,倒是劉小東真的畫了一系列飯桌上吃飯的作品。

到了2017年,張弛、狗子還有唐大年,張羅著出本書,名字叫《別·散》,中間加了個點兒,我估計這三個加起來有150歲的中年酒鬼,在一起吃過的飯有1500頓,喝過的酒有15000瓶,互相掏過的心窩子來來回回只有一副。其實這本書我還沒有看,也能想得出來他們文字的口氣,就如同飯桌上喝酒的口氣差不多。

一群老朋友做新書發布會,我沒敢去,怕完事之后的大酒局,自己招架不住。后來有一天,老弛叫我出去吃烤串,我也沒敢接茬兒。似乎荒唐歲月都已經遠去,但真的想想,醉酒浪蕩的日子似乎最真實,酒后我們傾訴理想和嘔吐物,脂肪肝與膽結石相照,每一天都白天不懂夜的黑。

不是有人唱了嗎:清醒的人最荒唐。

撰文:小寬
插畫: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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